困兽(1 / 2)
于幸运睁开眼,天已大亮。她躺在床上发了几秒呆,才猛地意识到身上很清爽。
没有事后的黏腻,反而清清爽爽的,还有点沐浴露的淡香。她掀开被子一角,偷偷往下看了一眼,睡衣穿得整整齐齐,她昨晚明明……没穿这个。
难道是…陆沉舟给她清理的?还换了衣服?
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播放一些限制级画面…他是怎么把她抱进那个狭小转身都费劲的旧卫生间的?热水器得现烧,水流不能太大怕吵醒爸妈,他那么高一个人,得弯着腰,动作得很轻……
那他后面又是怎么走的?几点走的?
啊啊啊啊啊停!打住!
于幸运把脸埋进枕头里,不能再想了,再想下去她今天不用出门见人了。
她在床上又瘫了十分钟,做足了心理建设,才慢吞吞爬起来。走到客厅,王玉梅正在餐桌前剥毛豆,看见她出来,眼睛往餐桌上一瞥:“醒了?那儿,你朋友送东西了?”
餐桌上,赫然摆着陆沉舟昨晚带来的那几个精致纸袋,还有一个拆开的丝绒盒子,里面躺着条丝巾,光泽柔软,一看就贵得要死。旁边还有个点心盒,印着上海老字号的标,里面是鲜肉月饼。
而另一边,是那两提朴实无华甚至有点土气的黄桃罐头。
两样东西并排摆着,像两个世界不小心撞在一起。
于幸运头皮一麻。
“啊……嗯,是,朋友送的。”她含含糊糊应着,快步走过去,想把丝巾盒子盖上。
“哪个朋友啊?这么大方?”王玉梅手上动作不停,眼睛却盯着那丝巾,“这牌子,可够贵的呀,你王姨就有这个牌的围巾,但是个假货哈哈。”她又瞥了眼黄桃罐头,“这罐头……也是那朋友送的?这俩……不像一个人送的吧?”
于幸运动作僵住,干笑两声:“哈、哈哈,妈您眼力真好……丝巾是一个朋友,罐头是……另一个朋友。都、都是好朋友,关心我……”
“朋友还挺多。”王玉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,低下头继续剥毛豆,“行了,赶紧洗脸刷牙上班去,粥在锅里。年轻人交朋友是好事,但心里得有数,别糊里糊涂的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于幸运一把抱起丝巾和月饼,又把黄桃罐头拎上,逃也似的冲回自己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。
她看着手里风格迥异的两样东西,又忍不住想起昨晚陆沉舟说的话。
——“这不是玉……至少,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玉。”
——“它很烫,是不是?……因为它认主,也在……养着东西。”
——“他给你的,自然知道怎么用它。”
——“别太信他。”
商渡给的,陆沉舟知道,他们俩好像都明白这玩意儿是什么,就她,戴着这鬼东西,天天提心吊胆,像个傻子。
她冲到书桌前,抓起手机,点开和商渡的对话框。上次问他,他还回了个神秘兮兮的“见面告诉你”,之后就又没信了。她手指翻飞,噼里啪啦打字:【那块玉到底怎么回事!你说清楚!它到底是什么东西!你再不说我我我……我就把它扔了!】
发送。
等了几分钟,没回。
又发:【你说话啊!你是不是知道什么!陆沉舟也说……】
打字打到这里,她手指顿住,删掉了后半句。不能提陆沉舟。
依旧石沉大海。
于幸运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,又怂怂地拿起来检查屏幕没裂。算了,问他也白问,那混蛋嘴里没一句实话,烦!上班路上又莫名其妙流鼻血了!更烦!
一整天上班都心神不宁,最后一个章盖下去,隔壁工位的小刘探过头:“幸运,下班啦!东门新开了家麻辣烫,据说特正宗,一起?”
于幸运这才恍然回神,赶紧摆手:“啊,不去了,我……有点事。”
小刘挤眉弄眼:“哦~有约会?”
于幸运干笑:“不是……就,家里有点事。”其实是陆沉舟早上发了消息,说晚上接她。她没敢答应死,只回了个“再看”,现在看,是推不掉了。
收拾好东西,走出单位大门,傍晚的风已经有点凉意,她缩了缩脖子,摸出手机,准备给陆沉舟发个消息,问他在哪。
手指划拉着屏幕,视线不经意落在了周顾之的对话框。
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个多星期前。往上翻,全是绿色的消息气泡,她发的。白色的,一条都没有。
刚开始他消失那几天,她还小心翼翼地问过两句“在忙吗?”“你还好吗?”,后来发现石沉大海,她也就不问了。但也没删对话框,偶尔看到漂亮的云,路上遇到傻乎乎的狗,或者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,还是会顺手拍给他,发过去。不敢多发,一周也就一两条,语气尽量轻松,像朋友分享日常。
她隐约觉得,他是看了的。但也就仅此而已。不回复,不联系,彻底从她的世界里隐身了。
这种差距,是无声的,但无处不在。她不知道他家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商渡那些含沙射影的话,陆沉舟偶尔流露的深意,都指向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,庞大而复杂的世界。而周顾之的消失,就像一道门,在她和他之间关上了。她在这头,他在那头,她连敲门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。
心里有点闷闷的,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什么。她低头,手指划到最近一条消息。
是她发烧那天发的。
先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她床头柜上王玉梅熬的黑乎乎的中药,配文:【好苦好难喝。(哭哭表情)】
过了大概几分钟,又发了一条:【哈哈都喂给我爸了,我小时候也这样。】
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,可能是烧得有点迷糊了,又发了一条:【哎……好难受,身上烫烫的,头晕,鼻子也不透气。我每次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觉得,健康真好。平时我觉得无聊平淡的日子,真好,真幸福。】
发完这条,她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。当然,依旧没有回复。
现在看着这些自言自语的消息,于幸运脸颊有点发烫,不是害羞,是一种迟来的尴尬和心酸。像把自己最琐碎狼狈的一面,摊开给一个可能根本不在意的人看。
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,脑子一热,手指不听使唤地开始打字:
【为什么不理我……】
打完,顿了顿,又加:
【你如果是想分手,或者……或者其他什么,为什么不能当面说清楚?你说清楚,我也不会缠着你……】
确认,发送。她看着这行字,胸口那点闷闷的感觉,变成实实在在的委屈,眼眶也有点发酸。但强忍着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于幸运,可以怂,可以笨,但不能这么没出息,为了个消息都不回的人哭。
算了,她吸了吸鼻子,正要按撤回。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是一条短信,来自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。
于幸运愣了一下,点开。
短信内容很简单,只有一行字:
【关于你姥姥在精神病院的一些情况,我知道点内幕,想和你聊聊。】
下面附了一个地址,是一个老戏园子,后面还缀了个小包厢的名字。
发信人没有署名。
于幸运盯着那行字,心跳有点快。
姥姥。
那个在她记忆里,曾经无比鲜活,后来只剩下一个日渐模糊的温柔轮廓,以及父母提起时那讳莫如深表情的姥姥。
姥姥是带大她的人,从于幸运呱呱坠地到背起书包上小学,最黏的就是姥姥。姥姥身上总有股好闻的味道,会哼好听的小调,会给她梳复杂的辫子,会变着法儿做她爱吃的糖油粑粑。小学毕业前,姥姥说要回湖南老家,她哭得撕心裂肺,抱着姥姥的腿不撒手。姥姥也红了眼圈,摸着她的头说:“乖宝贝,姥姥过阵子就回来看你。”
这一“过阵子”,就是好几年。等她上了初中,个子都快赶上妈妈了,姥姥才被妈妈、舅舅和小姨从湖南接了回来。说是接回来治病。再见到的姥姥,好像一下子背佝偻了,头发全白了,记忆也时好时坏,有时对着她喊“梅梅”(王玉梅的小名),有时又清醒地拉着她的手,仔细看她,喃喃说“长大了,真好看”。
那段时间,妈妈常带她去看姥姥,住在舅舅家腾出来的小房间里。姥姥精神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还能给她讲点老家的趣事,坏的时候就呆呆坐着,或者毫无征兆地掉眼泪。她有点怕,又更多的是难过。
后来她上了高中,学业忙起来,去看姥姥的次数少了。直到有一天,她放学回家,小心翼翼问姥姥怎么样了,王玉梅突然像被点燃的炮仗,声音尖利地朝她吼:“不许提!以后都不许提你姥姥!她病了,去治病了,你别问!”
她吓懵了,后来才知道,姥姥被送走了,送进了精神病院。具体是哪个医院,她妈死活不说,一提就炸。她偷偷问过舅舅和小姨,他们要么含糊其辞,要么唉声叹气,最后都摆摆手让她别管,好好读书。连一向好说话的于建国,在这事上也叁缄其口,只是摸摸她的头,说:“听你妈的,大人的事,小孩别操心。”
可那是她姥姥啊!是带大她的姥姥!怎么就突然“病”到要送去那种地方?而且成了全家不能碰的禁忌?她哭过,闹过,冷战过,最终在妈妈一次比一次激烈的反应和全家诡异的沉默中,选择了把疑问和委屈死死压在心底。
这是她心底最深也最不敢触碰的谜,是她对整个家庭最大的困惑,也是她在面对周顾之、陆沉舟、甚至商渡他们那种她无法理解的世界时,唯一能抓住的,属于她自己这根藤蔓的源头。
玉的秘密让她恐惧,周顾之的消失让她无力,陆沉舟的掌控让她窒息,几个男人的纠缠让她混乱。她像个掉进蛛网的小虫,挣扎得精疲力尽,却连蛛丝的方向都看不清。
但姥姥的事不一样,那是她的根,她的来处,只属于她于幸运的谜。
现在,有人拿着这个谜的钥匙,在迷雾那头,向她招手。
她没有任何犹豫,手指比脑子更快,飞快地在短信界面回复:
【好,什么时候?】
对方回复得很快:【现在。】
于幸运抬头看了看天色,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陆沉舟那个安静的对话框。她咬了咬下唇,点开和陆沉舟对话框,打字:【今晚临时有点急事,去不了了,下次再约吧。不好意思。】
发送。
没等他回复,她直接退出微信,关掉了手机屏幕。
深吸一口气,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,让她清醒了一瞬。
她现在,要去弄明白一件,只跟她于幸运有关的事。
不管真的还是假的,她都要去。
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,拉开车门钻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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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约的是一个老戏院子,门脸不大,朱漆有些斑驳,招牌上的金字也黯了。但一推开门,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。灯火通明,人声嗡嗡的,正中央的戏台上,锣鼓点正密,一个穿着锦绣戏服、头戴珠冠的旦角,甩着水袖,咿咿呀呀地唱着,声音又高又亮。
于幸运听不懂唱的是哪一出,只觉得那调子百转千回的,像是裹着说不尽的愁绪。她在门口略站了站,就有个穿着青布褂子的伙计凑上来,弯着腰,脸上堆着笑:“姑娘,找人?约了位子?”
“啊,是,有位……”于幸运想起短信里没留名,只说包厢名。
“得勒,您这边请,这边请。”伙计立刻会意,引着她穿过嘈杂的大堂,往后头绕。戏台上的唱词隐约飘来:“……春秋亭外风雨暴,何处悲声破寂寥……”是《锁麟囊》,她模模糊糊有点印象,小时候跟着姥姥看电视里听过一耳朵,讲的是富贵小姐和贫家女命运交错的故事。此刻听来,那“悲声破寂寥”几个字,莫名让她心口有点发堵。
后头安静许多,是一条窄窄的走廊,两旁是一个个挂着布帘子的小包厢。伙计在最里面的包厢前停下,替她打起帘子:“您请。”
于幸运吸了口气,攥了攥手心,低头走进去。
地方不大,一张八仙桌,几把椅子,桌上摆着茶壶瓜子碟。临着走廊这面是门和帘子,另一面是镂空雕花的木窗,能看见戏台的一角,包厢里光线半明半暗。
桌子旁已经坐了个人,背对着门,正翘着腿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外面的戏文点着手指。听见动静,他慢悠悠转过来。
于幸运脚步顿住了。
是张很打眼的脸,年轻,甚至可以说漂亮,但眉眼间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痞气,冲淡了精致,显得有点邪性。头发剃得很短,更突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。他穿着件常服,领口敞开。嘴角勾着点笑,眼神却没什么温度,上上下下打量她,像在估量什么。
靳昭,上次在饭店,跟靳维止程凛在一起的那个,她还吐了他一身。虽然没有介绍,但她记住了这张脸,还有那让人不太舒服的眼神。
“哟,来了?坐。”靳昭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对面的椅子,自己却没动,依旧那副懒洋洋的姿势。
于幸运没坐,站在原地,警惕地看着他:“是你给我发的短信?我姥姥的事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靳昭打断她,拿起桌上的紫砂小茶壶,给自己斟了一杯,又拿起一个倒扣的干净杯子,慢条斯理地也斟了一杯,推到桌子对面,“于幸运是吧?先认识一下,我叫靳昭。靳维止,是我小叔。”
他语气平常,于幸运心里却重重一沉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姥姥的事?你想干什么?”
靳昭嗤笑一声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……一点嘲弄。“我怎么知道?于小姐,你觉得,你家里那点事,藏得很严实?”他放下杯子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“他们都知道,周顾之能不知道?陆沉舟,手眼通天,能查不到?商渡…他想知道什么,总有办法。只是看他们想不想说,有没有必要跟你说罢了。”
他每说一个名字,于幸运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“我挺好奇的,”靳昭靠回椅背,翘起二郎腿,脚尖轻轻晃着,“你到底是哪路神仙?嗯?看着……也就那样。”他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,“怎么就能把那些人,搞的团团转?连程凛那种石头疙瘩,我看也快栽进去了吧?有点本事啊你。”
于幸运脸都白了,她不是没被人说过难听话,但这么直白,这么恶意的羞辱,还是第一次。她吸了口气,强迫自己站稳:“靳先生,你找我来,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,那我没兴趣听。我姥姥的事,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
“你姥姥?”靳昭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,夸张地挑了挑眉,“你姥姥不就是个老糊涂,被关进精神病院的疯婆子么?有什么好知道的。”他盯着于幸运瞬间涨红又褪去血色的脸,笑容加深,“我找你,是想问问你,于小姐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他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:“钱?名?利?你家的条件,不至于穷得揭不开锅吧?安安分分过日子,钱也该够花了。怎么,胃口养大了?嫌不够?”
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。于幸运浑身发冷,不是害怕,是一种被强行按进泥潭里践踏的愤怒和恶心。
靳昭看着她气得发抖却强忍着的模样,更愉悦了。他抬手,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包厢的帘子又被掀开,一个穿着黑西装,体格魁梧的男人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银色金属箱子。他把箱子放在八仙桌空着的一边,咔哒一声,打开锁扣,然后掀开一条缝。
于幸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过去。
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。
靳昭用指尖点了点箱子的边缘,语气轻松:“这些,够不够?”
他抬起眼,看向于幸运,眼神里的轻蔑和警告毫不掩饰:“离我小叔远点。还有,跟我家沾边的人,都离远点。你这种女人,我见多了。掂量清楚自己几斤几两,别做梦。”
于幸运站在那里,包厢里很安静,只有外面戏台上隐约传来的锣鼓丝竹声,还有自己心跳声。她看着靳昭那张写满“我看透你了”的漂亮脸蛋,看着那一箱子刺眼的红,看着他那副“拿钱滚蛋”的施舍表情。
她没哭,只是觉得指尖有点麻。
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桌边,端起了靳昭刚刚给她斟的那杯茶。茶还滚烫,热气袅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