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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晃一枪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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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在府中等我。”他说。

傅明月接过锦囊,点头:“等大公子回来。”

赵绩亭望着她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笑了笑,转身上了马车。

那笑容极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。

她等了三日。

这三日里,她照常读书习字,照常往孟夫人府上听课,下学后去找赵念祯。

第四日清晨,她收到一封信。

信封上字迹清隽,是赵绩亭亲笔,她正要拆开,春杏忽从外头跑进来,说郡主觉得今日天气好,邀请她去骑马。

傅明月放下信,往齐王府去。

当日午后,傅明月回来,第一件事便是看那封信。

信还在原处,可她摸到信封一角时,指尖一顿,她离开前,曾将那方寒梅砚压在半开的信笺上,砚台在左,信笺在右,是她多年抄书养成的习惯。

此刻砚台仍在左,信笺却在正中。

她不动声色,将信封拆开。

里头是一张素笺,上头只有一行字:

“殿试第三,黄昏归。”

她对着那字看了许久,将笺纸折好,收入怀中。

黄昏时分,府门大开。

赵绩亭策马而归,身上还穿着入宫时的青袍,发冠微乱,眼底带着三日夜未眠的青痕,步履却依旧沉稳。

他迈入门槛,怔住了。

府中一片漆黑。

从仪门到正堂,不见一盏灯火。

他立在门槛边,手中还握着圣上亲赐的象牙笏板,忽然不知该往何处去。

谁都不在,干脆出门等明月回来。

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,正要抬步出去,忽然,正堂的灯亮了。

一盏,两盏,三盏。

烛光次第亮起,如流萤破夜,星河倾落。

赵绩亭眯眼望去,只见正堂门扉大开,薛姨与傅母并肩立在堂前,薛姨手中捧着一碟桂花糕,傅母怀里抱着一只新绣的引枕,俱是含笑望着他。

“绩亭,”薛姨温声道,“回来了。”

傅母眼眶微红,却将引枕递到他怀中,笑道:“这孩子,殿试第三也不早说,你母亲备礼备得手忙脚乱,生怕来不及。”

赵绩亭抱着那只引枕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
她们并肩而立,一个备了糕饼,一个绣了引枕,都在等他回家。

赵绩亭喉头微哽,正要开口,余光忽然瞥见堂侧屏风后,一袭月白衣角一闪而过。

他抬眼望去。

傅明月从屏风后转出来,手中空空,什么也没拿。

她站在烛影里,望着他,轻轻笑了一笑,到处看了看,视线才回到赵绩亭身上。

那笑容极淡,仿佛只是在说:你回来了。

赵绩亭望着她,忽然明白今日这场灯火、这份心意,皆是她一手安排。

他向薛姨与傅母道了谢,四个人坐在一起聊了会天。

傅明月看了看大家送给赵绩亭的礼物。

薛姨送了他一套文房四宝,母亲亲手做了他儿时爱吃的枣泥酥,春杏准备了纸鸢,连门房老周都捧了一坛陈年花雕来贺。

唯有她,两手空空。

她看向赵绩亭,他唇角却微微扬起。他笑着与众人应酬,笑着饮下那坛花雕,笑着谢过每一份心意。

可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底总有一点什么,像烛火将熄未熄时那一点幽微的光。

夜深了,薛姨与傅母各自回院,仆从们收拾了杯盘,府中渐渐静下来。

傅明月回到自己院中,熄了灯,坐在黑暗里。

她等了又等。

等更漏滴过三响,等院外再无脚步声,等月色爬上中天。

子时三刻,她起身推窗。

月色如水,倾泻满院。

她踩着那月色,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,来到赵绩亭书房窗下。

窗内还亮着灯。

她轻轻叩了三下。

须臾,窗扉从内推开,赵绩亭的清俊面容出现在月华里。

他已换了家常衣裳,发冠解了,墨发半披,眉目间带着酒后的微醺与三日夜未眠的倦意。

他望见是她,怔了一怔。

傅明月趴在窗沿上,仰头望着他,忽然笑了起来。

“大公子,”她轻声问,“你今晚是不是很难过?”

赵绩亭没说话。

“薛姨和母亲都送了礼,春杏送了,周叔送了,满府的人都有心意,独我没有,”她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笑意,“你嘴上不说,心里定是伤心极了。”

赵绩亭垂下眼帘。

“没有。”他低声道。

“真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傅明月笑盈盈地望着他,不再追问。

她只是趴在窗沿上,月光落在她脸上,眉目温柔。

赵绩亭望着她,忽然觉得这三日夜的疲惫、那一瞬间站在黑暗府门前的茫然、方才席间刻意压下的那点伤心,都不算什么了。

她在这里。

她一直都在。

“明月。”他唤她。

“嗯?”

“更深露重,你该回去歇息了。”

傅明月没有动。

她望着他,目光软得像春水。

良久,她轻声道:“大公子,你头低下来一些。”

赵绩亭一怔,却还是依言俯身,将头低下几分,凑近窗沿。

月光下,她的面容近在咫尺,连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见。

她偏过头,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,一触即离。

如一片梧桐叶飘落水面,涟漪尚未漾开,叶已随波远去。

赵绩亭僵住了。

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,一动不动,耳尖的红蔓延至颈侧,在月光下染成一片淡绯。

他怎么也没想到,明月会亲他。

傅明月已退开半步,从窗沿边捧出一只小小的白瓷坛。

“给你的贺礼,我自己酿的,去年秋天收了桂花,封在坛子里,埋在梧桐树下,前日才起出来。”

赵绩亭低头望着那坛酒,没有接。

他还在怔怔地摸自己的脸,指尖落在那被吻过的地方,仿佛那里生了火,灼得他掌心发烫。

“大公子?”傅明月唤他。

他抬起眼,目光里有酒意。

“你方才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。

傅明月抱着酒坛,偏头望他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
“方才是贺礼,”她说,“这坛酒也是贺礼。”

她将酒坛塞进他怀里,转身便走。

“明月。”

他唤她。

傅明月停步,没有回头,想要迅速跑回院子里。

她听见他起身,推开窗扉,衣料窸窣,脚步轻轻。

然后,一双手从背后环上来,极轻,极小心,仿佛她是月下初雪,稍一用力便会化去。

“我之前很难过,”他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,带着酒意和委屈,“你没有送我礼。”

傅明月没有动,也没有回头。

月光落在他们身上,将两道影子融成一处。

“那现在呢?”她轻声问。

不愧是她,亲一下就哄好了。

赵绩亭没有答。

他只是将下巴抵在她发顶,闭上眼,闻见淡淡的桂花香,不知是去年秋日那坛酒的气息,还是她发间沾染的月色。

良久,他低声道:“现在不难过了。”

傅明月弯起唇角。

她是擅于表达之人,因为母亲也经常向她表达爱意。

今夜月色太好,他那样难过,她便不想再藏了。

“大公子,”她轻声道,“你待我的心意,我都知道。”

赵绩亭抱着她的手紧了紧。

“只是我如今还未考取功名,一事无成,”她的声音平静而温柔,“不敢说将来,也不敢轻易许诺,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。”

她顿了顿,偏过头,望进他的眼睛。

“那方寒梅砚,我日日都在用。”

赵绩亭怔怔望着她,忽然笑了。
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温柔得不像话,月华在他眸中碎成点点清辉。

他只是收拢手臂,将她抱得更稳些。

“桂花酿,”他低声道,“我留着殿试放榜那日喝。”

傅明月莞尔:“那时怕已酸了。”

“酸了也是你的心意。”

她不再说话,任由他抱着,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。

更漏滴答,夜风拂过院中梧桐,叶声沙沙如私语。

书房里的烛火不知何时熄了,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那方搁在案头的寒梅砚上。

他轻轻唤她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,像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。

“明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月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他唤了许久,她便应了许久。

月过中天时,傅明月终于从他怀中挣脱出来,红着脸快步跑回自己院中。

赵绩亭立在窗边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许久不曾动弹。

他低头望着怀里那坛桂花酒,酒坛白釉温润,映着月色,坛口封着红布,上面系着青绳。

腕间青绳系着今生的结,梦里桂花香满西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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